2015年3月28日星期六

章诒和:北京文化界的告密者们

有些东西靠生命和时间,是无法带走和冲洗干净的。即使抹去了,想必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以另一种形式与我们不期而遇。聂绀弩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我很苦。

人在阴影中呆久了,便成了阴影的一部分
2008年春夏之交,谢泳从厦门出差到北京,我约了几个朋友一起吃早茶。边吃边聊,你一言我一语,无主题地东拉西扯。坐在身边的谢泳低声对我说:“最近,我看到一份关于聂绀弩的档案材料,很吃惊。”我问:“吃惊什么?”他说:“聂绀弩的告密者,主要是像黄苗子这样的一些朋友。

我瞠目结舌,半天回不过神来。事情太突然,太意外,太恐怖!

谢泳说:“告密材料一直汇报上去,罗瑞卿批示:‘这个姓聂的王八蛋!在适当时候给他一点厉害尝尝。’”难以置信!我的脑子全乱了。

一年后,我在2009年2月刊纪实版《中国作家》杂志上,看到了谢泳所说的《聂绀弩刑事档案》(简称“聂档”),全文十余万字。作者寓真,系山西省资深政法工作者。他用事实说话,以解密了的档案材料为凭,系统又完整地揭示出聂绀弩冤案的真相。“去马来船相上下,长波大浪与纵横”(聂诗),我一口气读完,大恸,大悲。泪如大河,决堤而下。文中之人,我大多认识,甚至很熟悉。但一部“聂档”使他们的面孔变得模糊不清,甚至陌生起来。事实就摆在那里,一切都是无法回避,也无可辩驳:长期监视、告发聂绀弩的不是外人,而是他的好友至交。我必须认同作者的结论——聂绀弩入狱不是红卫兵扭送的,也非机关造反派捣鬼,而是他的一些朋友一笔一划把他“写”进去的。

诗人邵燕祥看了“聂档”,内心非常沉重。他在最近发表的一篇文章里说:“今天的年轻人,看国外警匪片、国内电视剧,处处有线人、卧底、‘无间道’,谍影重重,英雄孤胆,看得紧张过瘾,甚至心向往之。他们想必是想象自己处于‘正方’,才能这般心安理得。他们不知道,他们的父兄一不是杀人放火的黑道,二不是走私贩毒的帮伙,却在很长时段里,曾经生活在被监控、被告密的恐惧之中……”(《牢头狱霸的前世今生》,载《南方都市报》2009.3.5)

聂绀弩戴上右派帽子以后,发配到北大荒劳动改造,于1960年冬季返回北京。告密行为是从1962年开始的。也就是说,聂绀弩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是通过身边的人及时汇报上去,并进入专政机关的档案的。长年累月的告发检举,聂的问题性质日趋严重。依据事实,寓真把检举人分为两类。一类是戴浩(湖北人,电影家)、向思赓(湖北人,曾参加左联,1949年后为中学教师)、吴祖光(戏剧家)、陈迩冬(作家、时任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钟敬文(教授,民俗学家),他们与聂绀弩有着密切往来,到了“文革”时期,在人身自由被限制的情况下,被迫写有交代检举材料。另一类是几年来(1962—1967)一直“积极配合公安机关”的,包括王次青(先后在出版总署和版本图书馆工作)、黄苗子等。

1962年9月12日递交的第一份密告材料开头是这样的:“我昨天去找了聂,与他‘畅谈’了一阵……一个晚上我得到了一点东西,破去不少钞,总算起来在20元以上了。兹将他的谈话,尽最大真实地记录下来。”这第一段话里,单是“畅谈”、“破钞”以及“尽最大真实地记录”几个词组,其主动性就不言而喻了。一共写了10页。这里截取聂绀弩谈论反右的片段:“你要杀人,你就杀吧,但是杀了以后怎么办?章伯钧一开始的时候就说:‘只要对国家、对大局有好处,你们要借我的头,我也很愿意。’要借我(指聂)的头,我也愿意,可是我话还是要说的。(着重,声激愤)现在搞成什么样子,他们要负责,全国都要负责,只有我们不负责,只有我们(手指连敲桌子)!”不得不佩服人家的记性和手笔,写得形神兼备。

由于坐探当得出色,到了1964年,聂绀弩的反动言行和写作,就被频频搜集起来,摘编成专政机关的简报送到了高层。告密者行文如操刀,字字见血,刀刀入肉。于是,就有了那个“王八蛋”的批示。罗瑞卿还批示道:“聂对我党的诬蔑攻击,请就现有的材料整理一份系统的东西研究一次,如够整他的条件……设法整他一下。”

到了1966年春的“文革”前夕,聂绀弩的“反动”言论已有上百页之多。内容有关于写作的,有关于文化的,更多的是对时局的议论。2月18日的材料汇报聂的言论如下:“现在农夫也不好当。从前的农夫向地主纳了地租之外,那块地怎么种,他有完全的权利。现在的农夫一点权利都没有……这样的制度是无法搞生产的。”“现在主要问题是人的权利问题,自由问题……”像聂绀弩这样的在野文人、失意墨客、当代清流,即使发配北大荒,也不可能“出世”。他们打探的是朝廷,挂念的是天下,感兴趣的是政事。聂绀弩只要与同类聚会,三杯酒下肚,那议论与牢骚就一起冒出来了。他思想敏感,独具慧眼,在惊人之语中,有深刻,有调侃,也有偏颇。这是中国文人需要的心理安慰,也是十分渴望的精神释放。

都是几十年的朋友,都是头戴右派帽子,都是有才气的文化人,谁防备谁?时局尽管紧张,无奈聂绀弩是“潭深千尺歌尤好,酒满三巡肉更香”(聂诗)。好友加好酒,他说话就越来劲,话的分量也就越重。1965年8月4日,几个人在聂家一起吃晚饭。饭后,聂绀弩谈兴来了,大放“厥词”。他说:“有许多事情,我们会觉得奇怪,你想:一个普通人,总不能不看报纸吧,天天看报纸都看到自己怎样伟大,怎样英明,你受得了受不了?从个人来讲,不管怎么伟大英明,也总有不伟大不英明之处。从党和组织来说,不管怎样正确也总有不正确之处。都好了,都对了,都正确了,那就是什么呢?那就是完了。这是不可能的,是不辩证的。”我看得出来,寓真公布的档案材料是经过严格挑选、细心铺排的。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那些异常激烈的言论,其实并未刊出。聂绀弩和我父亲(编者注:章伯钧)一样,在私人聚会的场合,会直呼其名,会拍桌子瞪眼睛地大骂,还会讲脏话。出语刻毒和文风犀利是等量的,都是思想光芒的投射!这才是聂绀弩。

聂绀弩怎么会和这样一些人往来?理由太简单了:因为他只能和这样一些人往来,就像反右之后我的父母只能和罗隆基等人往来一样。1961年,聂绀弩刚从北大荒回京。为自己的工作安排,特意拜访老朋友、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邵荃麟。邵接待了他:斟了一杯酒,送了两包烟。随后说:“老聂,你不要再找我了,你的事我做不了主啊。”后来,聂绀弩写下这样的诗句:

空屋置我一杯酒,也无肴核也无糖。
其时三年大灾害,谁家有酒备客尝。
举杯一饮无余沥,泪落杯中泪也香。

临行两包中华牌:

老聂老聂莫再来,我事非尽我安排。
独携大赧出君门,知我何世我何人!

知我何世我何人——读着这样沉痛的诗句,我能想象出聂绀弩的狼狈与赧然,能体味到他内心的屈辱和愤然。现实的处境及困顿,他只得与同类为伍了。

因为都以现行反革命罪入狱判刑,我与聂绀弩是难友。1978年我出狱后,在聂家有一次痛饮和畅谈。我与他互相交换“案情”。他问:“小愚,你是因为什么进去的?”我说:“两条,一是反动言论,二是写反动日记。”聂大笑。说:“好哇,小愚和我犯一样的罪。我是说反动话,写反动诗词。”我说:“我的反动话,主要是攻击江青。”聂大悦。叫道:“李大姐(编者注:章诒和之母李健生),小愚和我恶毒攻击的是一个人!来,为了这个,我们要单独喝一杯。”

我告诉聂绀弩:当时专政机关认为,章诒和光有别人检举的反动言论还不够,要把她钉死在罪行上,还必须有文字。于是,指使剧团造反派出面抄走了我的所有日记、札记、手稿,共17大本。他们终于找到所需的证据。白纸黑字,跑不掉了。聂绀弩也如此!“王次青写的检举材料,主要是关于聂的言论”,还需要白纸黑字的东西。这东西,就是诗了。诗是要人欣赏的,特别需要有鉴赏能力的人欣赏。所以,聂每有新诗,都要出示于人或寄赠好友。黄苗子既是识者,又是好友。“聂绀弩赠诗较多的是给黄苗子,但送给黄的诗篇,不知为何都进入了司法机关。”可惜,公安机关的人不懂诗,于是上面又指示:“这些诗要找一些有文学修养的人好好解释解释,弄明白真实的意思。若干典故也要查一查。”诗无达诂,古体诗含蓄、工整、优雅,内涵无穷的寓意。你可以从正面理解,他可以从反面来分析。大量的聂诗,找谁来破译?公安机关负责人还是聪明,说:叫诗的提供者来当诠释者。黄苗子也没有辜负他们,把每首诗里的“反意”都抠了出来。书中,寓真列出许多首诗。这里,仅举三例。

冰 道
冰道银河是又非,魂存瀑死梦依稀。
一痕界破千山雪,匹练能裁几件衣。
屋建瓴高天并泻,橇因地险虎真飞。
此间多少降龙木,月下奔腾何处归。

这首诗作于北大荒。前面六句是描写利用冰道运送木材。问题是最后两句,大意是:当年为了保卫大宋江山,杨家将费了许多劲,去找降龙木,降龙木这种宝贝在北大荒这里却有的是。意指在那里劳动的“右派”都是天下奇才。但是,在这月色茫茫的夜里,一任它在冰道上滑走,它们将滑到哪里去呢?

吊若海
铁骨钢筋四十年,玉山惊倒响訇然。
半生两袖多奇舞,一死双冠够本钱。
不信肠癌能损尔,已无狱吏敢瞒天。
只身携得双儿女,新妇飘零何处边?

若海是指黄若海,青年艺术剧院的演员,1957年的“右派”兼反革命,在劳改中患肠癌,于1960年死去。诗意是:40年来你的身体像铁骨钢筋一样结实,可是忽然就死去了。你这半生是个演员,剧演得好(多奇舞),死的时候又戴着“右派”和“反革命”两顶帽子,真是够本钱了!我不相信单是肠癌就能要了你的命,是那些“狱吏”平日不早向上面报告,不替你医治,才使你丧了命!直到你死了,他们再不敢隐瞒上面了。可怜的是你那孤孤零零的妻子带着一双儿女,他们在这茫茫人海中飘零到哪里去呢?

轱辘体之一
紫伞红旗十万家,香山山势自欹斜。
酒人未至秋先醉,山雨欲来风四哗。
岂有新诗悲落木,怕揩老泪辨非花。
何因定要良辰美,苦把霜林冻作霞。

1962年秋,聂绀弩与麦朝枢(“民革”成员,戴过“右派”帽子,任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等游香山,麦以诗寄聂,中有“紫伞红旗十万家”之句,聂取之作轱辘体五首,这是其中一首。这首诗似有所指,有可能是影射国际或国内形势,主要意思包含在后面六句。大意是:在这深秋的时刻,秋风飒飒,山雨欲来的前夕,面对这落叶萧瑟的景色,伤感得写不出诗来,也怕拭清我这昏花老眼去辨认那些是非。秋天就是萧瑟的秋天,可是有些人偏要把它说成是美丽的,矫揉造作地把木叶冻作彩霞来装点这萧条世界。

有了言论,有了文字,罪证齐备,抓捕聂绀弩的日子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他是有预感的,钟敬文也劝他焚诗,聂绀弩有些慌张,开始烧诗,还跟别人(如黄永玉)打招呼:“你就骂我好了。骂我什么也没关系……说顶讨厌聂某人也可以,但你不必提到我做诗呀!”然而,一切都晚了。“四顾茫茫余一我,不知南北与西东”(聂诗),处于绝境的诗人,感到深深的孤独。

用文化人监视、告发文化人,决不是我们这里才有的,也非今天才有。俄国沙皇尼古拉一世统治时期,不少审查官就是19世纪俄国作家。在德国,著名的海德格尔就对老师胡塞尔实施“无形”迫害。我们国家自先秦以来就有了告密制度,最有名的则是朱元璋的锦衣卫。极权制度是制造告密者的根源,统治者希望每一个人都是告密者,而每一个人又都可能被告发。这样,朝廷才便于监视和控制,政权才能有效打击异端,及时翦除异己,以巩固统治。“文革”期间的告密行为是在“革命”“正义”的旗帜下进行的,只要能够保卫红色江山,无论怎样告密,采取何种方法,哪怕是告发父母,哪怕是暗中窃听,都是好样的,也都是“合法”的。所以,告密者毫无负罪感。有关部门所网罗的告密者,大多是有特长、有才气、有成就,也有些名气的人。因为只有他们,才有可能接触到政坛人物、思想精英和文化大家。一旦你被盯上了,那么政治厄运就悄然逼近,自己还浑然不知。

这里,我还要说一句,黄苗子永远不知道,就在他监视密告聂绀弩的同时,也有一个文化人在监视密告他。的确,聂绀弩平反后,依旧和告密者往来、吃饭、聊天、唱和。难道他不知道是谁出卖了自己吗?不知道黄某人曾给自己注诗吗?我知道他知道,他完全知道。1982年10月25日聂在给朋友的一封信里,这样写道:“我实感作诗就是犯案,注诗就是破案或揭发什么的。”我是过来人,对此深有体会。比如预审员问:“你说过周恩来喜欢孙维世吗?”一听,立马知道这句话,我是在什么场合、什么时间讲的,又是谁检举的。聂绀弩当然清楚谁是告密者。那为什么他毫不“计较”呢?

作者寓真有十分中肯的分析:一个原因是戴浩、向思赓、吴祖光、陈迩冬、钟敬文等人的检举是在“文革”中聂绀弩遭关押后,被迫写出的。另一方面是由于聂绀弩的超凡绝俗,大度豁达。但是,我认为他的淡然处之,是因其内心有着更深的痛与苦,不可对人言的痛与苦。事情不是那么简单。聂绀弩出狱后,常常突然不讲话,一连数日向壁而卧。有一次,聂的夫人周颖来找我的母亲,说:“你快去看看老聂吧,我实在拿他没有办法了。”

母亲带着我去了。聂绀弩翻身起床,并打发周颖去买熟食。周离开房间,一直沉默的他劈脸问道:“海燕(聂之女)的自杀,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母亲沉默。“你知道海燕的遗言吧?”聂绀弩问。“知道。”母亲答。“她在纸上写的那句话,我会琢磨一辈子,除非我咽气。”母亲劝道:“老聂,你不要这样,事情过去了。”“李大姐,你怎么也说这个话!事情能过去吗?”他用手不停地戳着心脏部位,自语:“永远过不去。永远过不去!”母亲不做声。“你不说,我来说!她的遗言就是她的死因,李大姐……你说海燕发现了什么……”母亲听不下去,伸出一只手掌,断喝道:“老聂,不要讲了,我不许你讲。”

所有的人都哭了。有的事是一般人想象不到的惨苦,而聂绀弩每日每夜地面对这个惨苦。你说,他还有心思去“计较”别人吗?聂绀弩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我很苦。“圣朝愁者都为罪,天下罪人竟敢愁”(聂诗),他在世,坚不可摧,他死后,精魂不散。

聂绀弩去世后,出卖他的人写怀念文章,那里面没有一点歉意。人在阴影中呆久了,便成了阴影的一部分。有些东西靠生命和时间,是无法带走和冲洗干净的。即使抹去了,想必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以另一种形式与我们不期而遇。

2009年3月泪书于北京守愚斋
来源/《南方周末》 作者/章诒和 原标题:谁把聂绀弩送进了监狱?

2015年3月13日星期五

你做梦都想不到的华国锋绝密身世

传奇人物华国锋
华国锋和毛泽东曾孙毛东东
2002年中共“十六大”前夕,华国锋致信中共中央,要求恢复自己的身世,改姓毛,次年3月初被驳回。3月初,中共中组部对华国锋信中所提要求做出答复:中央经慎重考虑,从维护毛泽东声誉、从党和社会上的影响,也对你本人的影响,没有必要更改、恢复自己的父亲或母亲的姓氏。但批准他返回出生地湖南省湘潭养老。  
前中共中央主席华国锋的身世一直是个谜,自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以来,流传的版本不少。据说,当年毛泽东临终前,他的咽喉已经麻木,完全不能吞咽食物和液体,必须下胃管才能保证有必要的营养和水分。但毛泽东本人不同意下胃管。为了说服,当时决定由张春桥、王洪文、汪东兴、华国锋四人先试一下。当时,华国锋不假思索马上表态愿先试。有人说,“从这一点可以看出,毛泽东病危时,动了真感情的只有华国锋一人,这里面大概包含着父子情吧!”

毛泽东逝世后,华国锋办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在天安门前建立毛泽东纪念堂。2002年12月26日,华国锋曾和毛泽东的女儿李敏、李讷,以及毛泽东生前机要秘书张玉凤,一同到毛泽东纪念堂,为毛泽东做冥寿。华国锋在所献花圈的挽带上,还写上了“忠实的儿子国锋敬挽”的字样。但当日下午,这个花圈就被纪念堂的工作人员撤走了。
1920年毛泽东在长沙建立共产主义小组时与一位姚姓女子相识。姚氏的父亲是从山西到湖南来贩运烟草的商人。一九二一年,姚氏为毛泽东生下了华国锋。姚氏生下华国锋二年后病故。毛泽东一直委托亲属抚养他与姚氏之子华国锋。后来将华国锋送到山西太原,再到交城,随收养他的亲属姓华,取名华光祖,到了抗战胜利后,改名为华成武,到了解放战争初期,才改名为华国锋。
1949年2月,中共七届二中全会后,周恩来曾在政治局会议上提出:将山西省交城县县委书记华国锋调到北平市军管会。毛泽东未同意,说;“革命还未胜利,解放了全中国,还有很多事等著,不能把自己的亲人都带到京城。” 五十年代初,毛泽东提出将华国锋调到家乡工作,到湖南省湘潭任地委书记。毛泽东先后九次到湖南或经过长沙时,都叫省委安排见华国锋,并关照过当时的中南局第一书记陶铸和湖南省委书记张平化,多关心华国锋。一次中央政治局召开全国工作会议期间,毛泽东又找张平化问及华国锋的表现。张平化说:华国锋同志是个事务主义者、政策的忠实执行者,老好人,不会搞偏的。毛泽东说:社会主义革命正需要对党的方针、政策的忠实执行者。这样的好同志不是多。我见到阳奉阴违的人就讨厌,他们喜欢搞自己的一套、修正主义的东西。后来,华国锋又升任省委文教部长、统战部长、省委书记。1968年,华任湖南省委第一书记、省革委会主任。毛泽东每次返湖南,华国锋都陪同在侧。华国锋每年都以直接向主席汇报地方工作为名,到京二、三次。

到了1971年林彪事件后,毛泽东调华国锋到京任政治局委员、副总理、公安部长。毛还点名要华国锋参加政治局常委会议。中央政治局有关华国锋身世的决议。据悉,一九七六年九月毛泽东逝世、十月逮捕四人帮后,在1980年第五届人大第三次会议上华国锋被迫辞去国务院总理后,曾致信中央政治局,要求恢复自己的身世,姓毛,但被中央政治局常委会否决了。当时,叶剑英指著华国锋说:这个可不能拨乱反正;否则,对你、对毛主席、对党各方面都不利。你这个党主席还怎么做?邓小平、陈云还拿出了一九五五年十一月,中央政治局曾讨论并通过的一项决议:

(一)华国锋同志不宜调京到中办工作;
(二)华国锋同志的身世是由于历史原因造成的,从党的利益、从全局的利益、从维护主席的声誉,也有利于华国锋同志的工作和成长,不宜更改姓氏。为了保密,当年连在京的中央委员都不知道有这一决议。有关这项决议的由来,是当年周恩来提出:毛岸英同志在朝鲜战场已牺牲了五年,将湖南省湘潭地委书记华国锋调到北京,在毛主席身边工作,恢复身世。讨论时,刘少奇、朱德、陈云和邓小平都提出反对,强调要维护党组织决议,维护党组织的声誉。毛泽东指示周恩来让华认知是毛长子。第二年舂,毛泽东指示,由周恩来、康生和汪东兴在北京和华国锋做了一次有关他身世的交底谈话。直到这时,华国锋才知道自己是毛泽东的长子。当时,中央对华提出两点意见:
(一)本人履历、籍贯、出生、现用姓名,全部按1955年中央关于「肃反」后「审干」时登记的沿用;
(二)从党的全局利益考虑,不改变历来和主席的关系,适用于今后。华国锋当时在中央这两点意见上签了字,并写上「完全同意,坚决遵守」。周恩来、康生和汪东兴在文件上也签了字,作为组织上的证人。毛泽东临终前对华国锋的安排。据张玉凤交待:周恩来逝世后,毛泽东就总理人选问题,曾征求过江青、张玉凤、汪东兴、毛远新四人的意见。汪东兴推荐了毛远新,毛说:太年轻,当不好。江青推荐张春桥,毛说:太自负,党内、军内不买他账的人不少,当不了。毛远新提了华国锋,毛说:除华,暂无人选。又据张玉凤交待:毛的健康恶化后,他知道江青结怨不少,但又认为江青斗争性强,在这一点上,正是华国锋的弱点。因此,在为日后的人事安排做最后的部署时,有二套部署方案。对党的主席的继承人,毛远新曾多次请示毛,毛总是一句话:慢慢来,看著走。最后,毛泽东是圈了五个人的班子:华国锋、江青、汪东兴、毛远新、陈锡联。
毛华父子情和华的孝道。一九七六年五月十日,毛泽东在会见华国锋时,曾拿出一只欧米茄手表,赠给华国锋留作纪念。


华国锋(1921年2月16日—2008年8月20日),中共中央主席(1976年10月—1981年6月),总理(1976年—1980年)。山西省交城县人,原名苏铸,1938年投身抗日战争,华国锋取意于“中华抗日救国先锋队”。1940年任交城县各届抗日联合会主任,后任中共交城县委书记。1949年以后,在湖南湘潭任县委书记、地委专员等职务。“文化大革命”期间担任湖南省委第一书记。在文化大革命中,他始终追随毛泽东,1975年任国务院副总理。1976年,在周恩来去世后接任国务院代总理、总理,中共中央第一副主席,被毛泽东选为继承人。毛泽东去世后,他的继承人地位受到江青及其同伙的挑战。1976年10月,他联合叶剑英、李先念、陈锡联、汪东兴等人出面逮捕江青、王洪文、张春桥、姚文元等坚持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路线的“四人帮”成员及其支持者,结束了文化大革命,改变了历史的进程。他当选为中共中央主席、中共中央军委主席,成为中国的最高领导人。
中共中央主席(1976年10月—1981年6月)
中共中央军委主席(1976年10月—1981年6月)
国务院代总理(1976年2月—1976年4月)
国务院总理(1976年4月—1980年9月)
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共中央副主席(1981年6月—1982年10月)
中共中央委员(1982年10月—2002年11月)
由于继续肯定文化大革命的理论和政策,提出“两个凡是”,他被批评为犯了“极左路线错误”,很快被邓小平取代,在1980年2月召开十一届五中全会上,中共中央主席被新设的中共中央总书记一职分化,9月国务院总理职务被免,在12月召开政治局会议上,辞去中共中央主席、中央军委主席职务,被批准,在1981年6月召开的十一届六中全会上向外界公布,之后离开了权力中心。从1982到2002年的四届党代表大会他都被象征性的选进中央委员会,尽管他很少露面,深居简出,但在党内很受尊重,是唯一一个全票在15大上当选中央委员的候选人。2001年他没有参加十六届党代表大会中央直属机关会议,没有进入十六大中央委员会,引起了西方舆论的关注。2002年华国锋正式引退。在1997年产生的中国共产党十五届中央委员会里,只有2名年龄过了70岁的,一个是华国锋,另一个是江泽民。

中国共产党的优秀党员,久经考验的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无产阶级革命家,曾担任党和国家重要领导职务的华国锋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于2008年8月20日12时50分在北京逝世,享年87岁。
他的子女都不姓华,而姓苏。四个子女,既无出国的,也无经商的,都是本分的普通人。华国锋的长子苏华,原于空军某部任职,现已退休,至今仍住在单位分配的房子里,同事对他的评价是:“很朴素,没有架子,与同事关系很好。”小儿子苏斌是北京卫戍区干部,也已退休。小女儿苏莉是国务院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干部,在华国锋生前担任他的生活秘书。四子女中稍为显赫的是大女儿苏玲,现任中国民航总局交通管理局党委常委、工会主席的她,为全国政协委员。

2015年2月24日星期二

央媒火力全开:力推“四个全面”

协调推进“四个全面”:引领民族复兴的战略布局
明天将见报的第一篇,篇幅达2000字,《新闻联播》头条摘播,新华社播发通稿、各地党报同时刊发。
人民日报评论员:引领民族复兴的战略布局——一论协调推进“四个全面”
新华社北京2月24日电 再没有什么使命,比引领一个民族走向复兴更光荣;再没有什么事业,比团结十几亿人民共圆梦想更崇高。
这是一个崭新的起点。2012年11月,以习近平同志为总书记的党中央接过历史的接力棒,在新中国成立以来党和人民接续奋斗的基础上,继续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上谋划民族复兴的伟大事业,续写这无上的光荣。国家博物馆,《复兴之路》展览中思接千载,追寻中国梦。深圳莲花山,邓小平铜像前再展宏图,激荡改革潮。纪念“八二宪法”颁行,重申依宪治国、依法执政,塑造法治魂。力行八项规定,以上率下言出必果,坚守生命线……履新第一个月,起笔落墨之际,前进航标已然确立。两年多来,从党的十八大强调“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到党的十八届三中全会部署“全面深化改革”,再到党的十八届四中全会要求“全面依法治国”、党的群众路线教育实践活动总结大会宣示“全面从严治党”,“四个全面”战略布局清晰展现。
历史,从来都是在直面问题中展开其波澜壮阔的画卷。经济总量领先下的人均落后,先富起来之后的共富挑战,资源环境约束下的转变压力,创新能力与发展需求脱节,国内外安全风险叠加交织,治理现代化目标任重道远……习近平总书记坚持问题导向和科学思维,以当代中国共产党人的全局视野和战略眼光,坚定中国自信、立足中国实际、总结中国经验、针对中国难题,提出“四个全面”战略布局。这“四个全面”,是从我国发展现实需要中得出来的,是从人民群众的热切期待中得出来的,是为推动解决我们面临的突出矛盾和问题提出来的,立足治国理政全局,抓住改革发展稳定关键,统领中国发展总纲,确立了新形势下党和国家各项工作的战略方向、重点领域、主攻目标。
第一次将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定位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中国梦的关键一步”;第一次将全面深化改革的总目标,确定为“完善和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第一次将全面依法治国,论述为全面深化改革的“姊妹篇”,形成“鸟之两翼、车之双轮”;第一次为全面从严治党标定路径,要求“增强从严治党的系统性、预见性、创造性、实效性”,锻造我们事业更加坚强的领导核心。每一个“全面”,都是一整套结合实际、继往开来、勇于创新、独具特色的系统思想,闪耀着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的理论光辉。“四个全面”相辅相成、相互促进、相得益彰,是我们党治国理政方略与时俱进的新创造、马克思主义与中国实践相结合的新飞跃。
马克思说:“理论在一个国家实现的程度,总是决定于理论满足这个国家的需要的程度。”“四个全面”战略思想和战略布局,正是中国“发展起来以后”,更加注重发展和治理系统性、整体性、协同性的必然选择。两年多来,统筹改革发展稳定,各项举措力度空前,经济发展进入新常态;推进依法治国、依法执政、依法行政,社会主义法治体系建设破局开篇,公平正义成为全面小康的重要着眼点;推进治党治国治军,反腐倡廉纯洁队伍,正风肃纪凝聚人心;运筹内政外交国防,中国梦与亚太梦、世界梦同频共振……短短两年多时间,科学统筹、协调推进重大决策部署,让局面为之而变、气象为之而新、民心为之而振。事实充分证明,“四个全面”是坚持和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理论、制度的战略抓手。
“既要注重总体谋划,又要注重牵住‘牛鼻子’”。2015年中央政治局第一次集体学习,习近平总书记对辩证唯物主义基本原理和方法论的阐述,也是对“四个全面”战略布局哲学基础的揭示。“四个全面”,既有目标又有举措,既有全局又有重点,每一个“全面”都具有重大战略意义。发展是时代的主题和世界各国的共同追求,改革是社会进步的动力和时代潮流,法治是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重要保障,从严治党是执政党加强自身建设的必然要求。四者不是简单并列关系,而是有机联系、相互贯通的顶层设计。建成小康社会、焕发改革精神、增强法治观念、落实从严治党,“四个全面”的主线,勾绘出的是社会主义中国的未来图景。
很多时候,只有站在历史的峰峦之上,才能更清晰地洞察时代风云,更准确地把握前进方向。90多年来,从领导新民主主义革命、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为当代中国一切发展进步奠定基础;到确定改革开放这一决定当代中国命运的关键一招,开辟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广阔道路,几代共产党人接力探索的过程,如此艰辛,也如此壮阔。“四个全面”的关键就在于坚持中国道路、增创中国优势。这一战略布局,统一于民族复兴的伟大梦想,统一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事业,统一于党的建设新的伟大工程,统一于我们正在进行的具有许多新的历史特点的伟大斗争。它兼顾中国特色和世界潮流,体现中国与世界的深刻互动,深化了对共产党执政规律、社会主义建设规律、人类社会发展规律的认识,是中国和中国人民阔步走向未来的关键抉择。
站在历史与未来的交汇点,更伟大的征程正在我们面前展开。谋小康之业、扬改革之帆、行法治之道、筑执政之基,这是一场艰苦的奋斗,也是一次豪迈的进军。行走在复兴之路上,中国的昨天,雄关漫道真如铁;中国的今天,人间正道是沧桑;中国的明天,直挂云帆济沧海。

2014年12月29日星期一

赵紫阳生前披露 六四前后的惊人内幕

赵紫阳与妻子梁伯琪1993年在北京家中合影

编者按:宗凤鸣、杨继绳于赵紫阳最后岁月出版的两本书,记载了赵紫阳本人亲口叙述他在六四事件中与邓小平发生分歧并遭李鹏等暗箭中伤,最后因坚决反对戒严而下台的经过。两书并披露胡赵时代,中共一批顽固老人垂廉听政,操纵权力的大量内幕资料。本文特作摘要介绍。
在赵紫阳生命的最后时候,曾在赵漫长幽禁岁月中拜访过他的老友宗凤鸣和新华社记者杨继绳相继出书,披露赵紫阳软禁中的生活和思想,并录得赵紫阳对六四事件的亲口追述。
本文原载于《开放杂志》2005年2月号,作者蔡咏梅,原题为《赵紫阳亲口说六四》
  宗凤鸣是赵紫阳软禁中对外联络人
宗凤鸣是赵紫阳河南同乡,抗战时期加入中共,为中共老干部,早年作过赵的部下,与赵紫阳的友情长达六、七十年,至死未变。一九八九年六四后赵紫阳被囚,完全被隔绝于外界,宗凤鸣是少数获准可以常到富强胡同六号探望这位中共“张学良”的极少数人士之一,因此成为赵紫阳失去自由后与外界沟通的最重要的联络人。因为宗凤鸣会气功,以气功为赵治病养生名义是他获准探望的原因。杨继绳也是在宗凤鸣引见下得以访问赵紫阳。
本刊一九九七年一月号曾长文报导赵紫阳软禁中的生活,是六四后赵紫阳实况的首次披露。现在可以透露,该报导的消息即来自宗凤鸣。该期开放杂志封面赵紫阳与妻子梁伯琪的合照亦是宗先生提供,原是宗与赵紫阳夫妇的三人合影,只是宗凤鸣的影像被裁去了。
宗凤鸣的《理想·信念·追求──我的人生回顾与反思兼和赵紫阳谈话的一些回忆》,即如书名是作为中共老干部的作者对自己参与中共革命一生经历的沉痛反省,与赵紫阳的谈话仅为其中一部份。杭州作家傅国涌已在本刊上发表两文作过介绍。宗凤鸣在这本书中证实赵紫阳确实在中共十五大曾上书中央要求重新评价六四事件。
 三十五年经验的新华社资深记者
《中国改革年代的政治斗争》作者杨继绳,是有三十五年新闻工作经验的新华社资深记者,对文革结束后中国政治的风风雨雨,高层错综复杂的权力斗争知之甚多。他掌握很多第一手资料,本人也作了大量踏实的采访工程,包括访问赵紫阳、朱厚泽、李锐、任仲夷、安志文,甚至田纪云等重要当事人。据北京一些读过此书的学者说,杨继绳这本书,应是迄今为止有关文革后中共高层政治斗争内幕最有资料价值的一本书,在六四事件的披露上,也远比海外出版炒得很热的《六四真相》更真实更权威可信。
杨继绳在赵紫阳软禁后共三次亲访赵紫阳,头两次分别于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十六日和一九九六年十月二十九日,经宗凤鸣引见,到富强胡同六号赵家访问。
第三次访问于二○○○年五月二十八日在赵紫阳一个广东友人的北京之家,在座尚有数人,都是中共老同志,杨未透露姓名,此次访问目的是由杨继绳为赵紫阳纪录口述历史。但赵此行很麻烦,未来之前当局已在其友人家那条街作了严密保安戒备,先是中央警卫局把街上汽车全部赶走,接着北京警卫局和当地派出所又派人来守卫,赵紫阳来时还有几个中央警卫局陪同监视。据赵说,警卫人员每天要向上面汇报他的情况。他并要求杨继绳将录音机放在桌子下,不要让他身边工作人员看见。这三次访问,杨继绳都作了详细纪录。
杨继绳在该书导言指出,赵紫阳六四下台的大背景是文革后形成的双峰政治,即陈云意识形态派系,与主张改革的在中共十二大形成的邓胡赵体制长达十七年的明争暗斗。到六四时,邓胡赵体制瓦解,陈云派胜利,原因除陈云派系不断发动倒胡倒赵的阴谋外,最主要原因是这个体制的龙头邓小平并不想搞彻底的政治改革以威胁到中共一党专政(赵紫阳对杨继绳说,“小平在政治上绝不放松,经济上他无所谓,只要把经济搞上去就行了。”),一旦他警觉到胡赵越过此底线就毫不犹豫地阵前换马,自残左右手。
八九年春邓曾打算交军权给赵
杨继绳说,在六四之前邓小平对赵紫阳是很信任的。一九八九年春节,邓小平、李鹏等在上海,上海市委领导人(编按:当时江泽民任市委书记,市长是朱镕基。江泽民被视为陈云系人马。杨继绳指江泽民任总书记,是李先念推荐,陈云背后支持。一九九二年邓小平南巡,打算再废江泽民,陈云明确表示,江李体制不能变。薄一波也反对,说“事不过三,你已换了三位领导人了。”)向邓反映了赵紫阳不少问题,但邓小平当场明确表态,“不能倒赵”。而邓回北京后不久即向赵提出要把军委主席职务让给赵,自己完全退下来。杨继绳说,“如果没有六四,赵紫阳将会成为真正掌握权力的党和国家一把手。”
处理学潮发生分歧李鹏进行挑拨
赵紫阳对杨继绳说,邓小平与胡耀邦在政治上分手有几年的发展过程,而他和邓小平关系破裂则纯为六四事件而起,他同情学生,邓小平主张镇压,两人严重分歧,其中陈希同、李鹏起了挑拨离间的作用。
胡耀邦逝世引发学潮,在胡耀邦追悼会结束后,赵紫阳提出三项处理意见:一、劝导学生复课;二、对学生要疏导,展开对话;三、避免流血,如有打砸抢违法行为,依法惩处。当时赵向邓小平汇报,邓表示同意赵紫阳这一温和的对策。四月二十三日赵紫阳访北韩,向李鹏交代了这三条意见,但赵一走,李鹏二十四日晚主持常委会,听北京市委书记李锡铭和市长陈希同汇报学运,他们讲形势,说得很严重,谎报军情。赵紫阳说,“李锡铭比较老实,就是保守传统,陈希同比较鬼。”这次常委会把学潮定性为“少数人有组织、有计划、有预谋地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政治斗争。”赵指这个定性“李锡铭、陈希同、李鹏是始作俑者,万里上了当”。
李鹏邓朴方影响邓小平定性动乱
第二天二十五日,李鹏、杨尚昆又去向邓小平汇报,把学生的过激言论,特别是针对邓小平的过激言论加以渲染,把学潮说成是针对邓小平的,给邓很大刺激。赵紫阳说,邓小平很在意学生对他的看法,说“小平您好”他特别高兴,说他不好就很生气,赵紫阳听说学潮中邓小平长子邓朴方对人说“现在我们不能外出,他们会把我们剁成肉泥。”
于是就有了邓小平将学潮定性为“动乱”的“四二五”讲话及以此为基调的人民日报“四二六”社论《必须旗帜鲜明地反对动乱》。李鹏还有意地将邓小平讲话向各级干部传达。赵紫阳说,邓对李鹏将他这篇杀气腾腾的讲话大范围公开很不满意,在决定戒严后对李鹏说,“这次不要像上次那样搞了,不要把我决定戒严的事捅出去。”邓小平的子女对李鹏把邓推到前台也很不满意。赵紫阳发表安抚学运的五四讲话,邓小平女儿邓榕特别打电话给讲话起草人鲍彤,要他加上一段邓小平爱护青年的讲话。
赵紫阳说,他访问朝鲜,李鹏从来没有向他谈过这些看法,他一走就搞了这么多动作,他不知道是否有预谋。赵紫阳认为四月二十五日李鹏、杨尚昆这一汇报是整个学运无法解决的关键。
学生怕秋后算账,二十七日北京学生十万人游行,要求收回“四二六”社论,但邓小平的讲话是圣旨,收不回去。虽然赵紫阳五月三日在亚银年会发表的纪念五四讲话,肯定学生是爱国的,学运要通过民主和法制来解决,缓和了学生情绪,但中共保守派执意激化矛盾,教委副主任何东昌在各大学党委书记会上竟然敢指赵紫阳的讲话和“四二六”社论精神不一致,是赵个人意见(赵紫阳指何东讲话有背景)。赵说李鹏和北京市委两面挑拨,不断发表刺激学生的讲话,和学生对话一次闹一次,另一方面则即收集有刺激性的材料往邓小平那边送。学生闹得越厉害,他们对邓小平的影响也就越大。赵紫阳说“我处于十分困难的境地,我和学生没有联系,两方面都不买我的账。”邓决定动武的决心加大,对赵紫阳要求温和处理的意见已听不进去。
赵紫阳多次在高层会议提出要更改“四二六”社论对学运的定性,但李鹏和姚依林都强调“四二六”社论是邓小平定的调不能改。
五月十六日赵紫阳见戈尔巴乔夫,透露了中共十三届一中全会的秘密决议,重大问题由邓小平掌舵。杨继绳说,很多人感到赵把此话公开,表示他与邓已绝裂了。
 陈毅儿子议论引邓小平戒心
次日赵紫阳写信给邓小平要求见面,这时邓小平决心已定,不想再听赵的意见,通知了当时的全体政治局常委(赵紫阳、李鹏、姚依林、乔石、胡启立),外加杨尚昆、薄一波两人。在邓家的会议上,邓小平说对学生已退无可退,只有戒严,用解放军平息动乱。只有赵紫阳一人反对,原反对军管的胡启立、乔石和杨尚昆此时均转变立场。五月十九日赵紫阳去天安门广场看学生,含泪说“我们来晚了。”晚上请病假不参加宣布戒严的党政军大会,此后这些都成为赵支持动乱分裂党的罪名。
杨继绳说,六四期间,陈毅元帅的儿子陈小鲁曾在几位高干子弟中议论说赵应该与邓小平绝裂,站在学生这边。宋任穷的儿子回到家里谈到这事,宋任穷向邓小平打了小报告。有人认为此事影响了邓与赵的关系。赵紫阳被杨继绳问到此事时说他下台之前未与陈小鲁接触过。下台后陈小鲁去看过他一次,赵问陈小鲁,你还敢看我?陈小鲁说,我已经下海做生意了,怕什么?(赵紫阳逝世后,陈小鲁曾亲往赵府吊唁)。
 赵紫阳反对军管宁愿下台
赵紫阳反对军管,不但与他的恩主邓小平完全绝裂,而且也清楚认识到他的政治生涯将从此断送,他告诉杨继绳:
“我为甚么下台不作检查?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作为总书记,到最后关头,我赞成军管,这总书记还可以当下去;我反对军管,就要下台。邓的性格我是知道的,是继续当总书记,对学生采取强硬的方针,还是下台?我选择了后者。这一点我反覆想过。不赞成和不当总书记我是一起考虑的。从邓家开会一回来,我就写了个辞职信。杨尚昆劝阻我,才收回。他说,你的辞职信一传出去,就会引起更大的动乱。所以,我下台我并不闷气。
这件事不像别的,不像过去搞运动作检讨。过去搞运动作过不少检讨,那时总认为毛主席是对的,自己可能有错误。包括文革,我作检讨也是这样。这一次我不这样看。当然,这和文革后思想解放有关。我觉得自己没有错,何必检讨?一检讨就不能说明事实真相。”
 四中全会自我辩护二十分钟
六月十九日到二十一日中共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批判赵紫阳,也批评在学运立场上与赵紫阳意见一致的万里。万里在十三届四中会会后回到家里说,“胡赵万,胡赵万,三个倒了两个半。”
中共当局十三届四中全会前夕曾劝赵作几句检讨,不深刻也行(笔者按:即同意赵可以敷衍走过场),并为他在四中全会上保留了一个中央委员职务,但他们没有想到赵坚决不认错。在四中全会召开第一天,赵坚持要讲话为自己辩护,对李鹏代表政治局所作报告对他的指责进行反驳。姚依林主持会议只让赵紫阳讲十五分钟。赵事先准备了稿子,念了二十分钟。第二天开会,对赵不检讨实施惩罚,中央委员没有了,宣布撤销赵一切职务。对会议给他的处理进行投票时,赵紫阳态度仍然强硬,拒绝举手。他说,“不当总书记我可以举手,说我分裂党,支持动乱我不接受。”
宗凤鸣的书中还说,赵紫阳为自己辩护时,对于自己可能因此进监狱也作了准备。实际最初中共当局也确实想为赵定罪。赵紫阳说,抓鲍彤就是为了要搞他,要查他和学生私通和与外国私通。与外国私通是指曾出资支持体改所研究工作的美国索罗斯基金会。中共公安部指该基金会是美国中央情报局背景。王任重作了两年审查,最后向中央报告查无实据,陈云指示说“就此为止。”
十四大前乔石等向赵宣示三项决定
宗凤鸣说,六四后赵紫阳即一直软禁在家。十四大召开前夕中央派乔石、宋平、李铁映、丁关根向赵宣示:一、十三届四中全会对赵的定性支持动乱分裂党不变;二、宣布审查结束;三、恢复自由。所谓自由,相当有限,可去北京市郊和内地城市,但不能出现在公开场合及到沿海城市,也不能见记者。(但赵紫阳在中共十五大上书要求重评六四后,上述有限自由进一步受限,对赵紫阳监视更加严密,直到软禁至死。)
宗凤鸣说,赵下台后他第一次见赵紫阳,赵紫阳首先向他说,“这条路是自己选择的,和胡耀邦不一样。正如小平同志所说叫‘自己暴露’,自己考虑的是不愿在历史上欠一笔账,在中国共产党历史上,总还有个人站出来。”
 对吴江书中的倒胡指摘不谅解
杨继绳访赵紫阳,赵除了谈六四,另一就是澄清对胡耀邦下台他并未落井下石。
起因是六四后,胡耀邦生前智囊吴江和阮铭在海外写书发表文章,尤其是吴江在香港出的书《十年之路》说胡耀邦一九八七年因八六学潮下台时,赵紫阳曾落井下石。赵紫阳对此非常愤慨,吴江的书他看了很不高兴,对杨继绳说“评价好坏无所谓,但事实不对”,他对吴江不能谅解,说“我在这个处境下,编造更不该,我如果是自由人,就可以公开说清楚。”
有关赵紫阳谈他与胡耀邦的关系,澄清他并未对胡耀邦落井下石,可读开放杂志上月傅国涌文章《赵紫阳谈胡赵分歧与共识》,笔者不再赘述(开放杂志一九九七年一月号也有大陆知情者的长文《驳赵紫阳倒胡说——吴江新着“十年之路”读后感》。不过杨继绳一书提到赵紫阳提供的一个事实很重要:在胡赵时代中共高层人事安排完全由邓小平、陈云等两三个老人操控,赵紫阳贵为总理、总书记有时连参与意见的机会都没有,最高人事上他和胡耀邦都没有发言权。他当总书记时很不满意中宣部长王忍之,他只能骂骂他而已,但动不了他,因为王忍之背后有老人支持。因此赵即或想仗义执言保胡耀邦也无济于事,“老人已经定了,说也没用。”
 邓小平陈云有分歧总书记不好当
赵紫阳说,胡耀邦下台后,他当代总书记,发现中国政治老人太多,总书记是一个相当困难的“一仆二主”角色。
他说,陈云要他开会,小平说不开会。陈云要开会是要个说话的地方,小平不开会是因为可以直接找赵紫阳。赵紫阳于是对陈云说“我是大秘书长一个,要开会,你和邓商量好了再开。”
杨继绳说,在胡耀邦时代,中共名义上的最高决策班子政治局常委会甚至连会都不开,因为任何决策由邓找胡赵说了算。
赵紫阳告诉杨继绳,“两个老人的意见不一致,总书记是很难当的。李先念还说:‘赵只听邓的,不听他们的。’两个人已难办了,三个人更难办了。”
赵紫阳透露说,其实早在一九八六年学潮前,中共政治老人认为胡耀邦反自由化不力,早就想把他换下来,不过采取的是平稳过渡的方式。该年春节,邓小平找胡耀邦谈话,说为了把一大批老同志劝退下来,邓决定于十三大退出常委,辞中顾委主任,这个交给胡耀邦做,而胡下届就不要当总书记了。但胡耀邦很天真,真的以为这是为了干部年轻化,没有理解邓小平这次谈话的深意。后来学潮发生,胡耀邦接受陆铿访问批评了中共保守派,老人们要胡下台的决定提前执行,而和平过渡则变为强迫胡耀邦辞职。
  最高人事全由邓小平陈云决定
胡耀邦下台后,十三大的人事安排由邓小平委任一个“六人小组”,牵头人是另一位政治老人薄一波,直接对邓小平负责,并征求陈云意见。十三大的政治局常委会名单,包括总书记由谁担任,全由六人商议后征求老人意见。当时邓小平提了田纪云和万里进政治局常委会,陈云等老人们坚决反对万里进常委。六人小组中的姚依林说,“万里,如果国家一旦有事,他就带头起哄。”六人小组向邓汇报后,邓于是作罢。后来姚依林又说田纪云有甚么甚么问题,结果又把田拉了下来。邓随后与赵紫阳交换意见,安排万里当人大委员长,六人小组不同意。邓找万里谈话,批评万里“你是怎么搞的?人事关系搞得这么紧张。”邓要万里向这些人挨家挨户访问作自我批评才获通过。
赵紫阳指出,在最高领导层的人事上,真正有发言权的是邓小平、陈云两人,李先念有影响,但不起决定作用,只要邓陈两人意见一致就能决定下来。他说,“赵孟能使贵之,亦能贱之。”这是东方政治,也是中国政治的特点。
胡耀邦、赵紫阳这两位优秀政治家的悲剧就在于他们的权力是这些顽固老人赋予的,一旦他们的政见与老人们不合,权力就会被收回,自己毫无办法。六四后很多人都在提一个假想问题:如果赵紫阳能像俄国叶利钦挺身而出,公开抗命,形势会否逆转?此书没有提到,但本刊九七年六月号一位接近赵的人士报导,赵下台后对此问题回答说:“如果我站出来,中国就会打内战,受苦的还是人民。”
在位的老人发动政变,非法废黜在位的最高领导人(胡耀邦下台同样是八个老人在邓家开会决定,此八人为邓小平、邓力群、王震、胡乔木、彭真、薄一波、余秋里、杨尚昆。后中共政治局开批判胡耀邦的生活会,有十七名非政治局委员的中顾委老人参加。)
胡赵倒台,中国有希望的自上而下的民主化转型之路被迫中断,这是胡赵的悲剧,也是中国的悲剧,究其责任,上述老人都是历史罪人。

2014年12月27日星期六

关于《陈更华先生二三事》

张炎夏

仅仅是出于感恩,冬至那天突然想起老先生,随手写下《陈更华先生二三事》作为祭祀,仅此而已。并不牵涉到为谁翻案的问题,毕竟文中大部分都是我本人或者本家亲身经历的事,没有其它内容。可能因为老先生同时是陈良宇的父亲,微博2天后就被网管删了。本以为事情就过去了。没想到微博被删,标题还在摘要还在,点击始终在继续,刚才看了下,删了以后还被人点击了十多万次。评论也很多。
 多数人点赞,这里代老先生及其家属表示感谢。也有的评论指责老先生为我孩子读书开后门,这里做些辩解。其实老先生60年前是资本家,现在也不是无产阶级革命家,不开后门连周永康令计划薄熙来都做不到,何必要求他去做?我的原则是,写一个人,不能只挑好的说,尤其是,此事即使是错的,我都必须感恩,所以就写了。我根本就没打算把老先生看成是“三突出”式的革命英雄人物。他在我眼睛里就是一善良的老头。
大家都关心老先生的小儿子陈良军。他是老夫妻最最疼爱的人,因为文革的时候良宇从军校回上海当了工人,三弟良军根据政策就只能下乡“插队”了,吃了很多苦,所以老夫妻最心疼小儿子。改革开放后,良军在黄河路开了家店名叫“逍遥楼”的饭店,老夫妻请我和我父母去良军的饭店“逍遥楼”吃饭,非要自己掏钱买单。告诉我饭店赔钱。良军说饭店开了几年老先生还是第一次来。黄河路就在市政府边上,良宇当上市长后,良军跑去市政府对人说,市长是我哥,大家来吃饭。被良宇知道后,大骂他混仗。然后在市政府会议上公开宣布,谁去吃,连可以办的事都不办。还规定,财务一律不得报销来自“逍遥楼”的发票。实话,他也只能做到这样了。“逍遥楼”最终倒闭。
良宇出事后,良军也被抓,说他倒卖房子。可是只开了一次庭就休庭了。律师说如果这也算违法的话我能同时举出100个例子证明所有的人都是这么做的。法庭随即休庭,一休就是4年,直到他被“保外就医”也没再开过庭。“保外”出狱后开始是天天住在父母家不见人,每顿要吃一整只蹄胖,大概是4年没吃到荤的了。后来回家,没几天就因为脑溢血去世,这对老夫妻的精神打击最大。良宇的丈母娘也在良宇出事后没多久去世。所以,自良宇入狱,家里已经有三人去世。
文中最后一段谈到令和薄对良宇案的影响,是06年老先生对我说的。事实上,二人在事后都获得升迁,也算是验证。其实2005年的时候,良宇开完16届5中全会回到上海,把我召到他办公室,当时我感觉他情绪很亢奋。之前他都是唉声叹气的,说话很少,都是听我说,即使说也总是哀叹外地都对上海不满。有一次,还特别列举了薄熙来的商务部公开指责上海刚刚开始搞的车牌拍卖是非法的,让上海极为被动,进退不得。他说为什么不能事前和我们沟通一下?每个地方的交通都有自己地方的特殊性。不知道他后面是谁的意思。因为我早先的公司在大连,对薄比较了解,我告诉他这不算什么,薄的工作作风很强势,曾经为了市政交通出动过上万民工强迁部队营房,所以军队代表投票都不选他。他还在大连的星海广场为自己树了一根“华表”(就是天安门金水桥边皇帝才能用的柱子),等于是公开宣布要做皇帝。他嘟囔了一句:怪不得江不去大连。可是这次召见我的时候却一反常态地说,现在中央对上海很支持,我要在农业上做点事情。我问:是不是你要进常委啦?他看了我老半天,突然狠狠地回了一句:不要胡说八道!然后又恢复沉默。
其实,有些话到现在还是不能说的。令和薄因为已经被判有问题的我可以说,但这不会是二个人的问题,令、周、薄,是三驾马车,只有一人驾驭。大家早晚会知道是谁。
我们不妨想想,周被抓了那么多时间才宣布,显然是有阻力,而且阻力必然来自比周职位更高的人。而令一被抓马上就宣布了,显然没阻力,为什么呢?最简单的解释是阻力来自同一人,清除了抓周的阻力,抓令就没阻力了。而没有按照正常程序公布,在夜里突然宣布,说明习也怕夜长梦多吧,避免节外生枝。
习主席,你任重道远。
2014年12月26日


陈良宇案总策划是令计划 总管是薄熙来

陈更华先生二三事 

张炎夏

陈老先生是陈良宇的父亲。与我母亲同年,在世也应该是91了。
前年我开车去宁波出差,刚进宁波城,就接到陈太太李谋真医生发来的短信:“陈工病重入院,极不配合治疗,我们都劝不了,你能不能来劝劝”。
我吓坏了,一刻都没敢耽误,掉头就往上海赶。
老先生肺功能衰竭住在曙光医院6楼ICU病房,戴着呼吸机。一定要回家、要抽烟、要摘掉戴呼吸机,谁也劝不了。
见到我以后,脾气稍缓和一些。偷偷告诉我:周围的人都要害他(幻觉),问我晚上有没有时间陪他。我因为有高血压(240/120),就住进医院,这样夜里就能陪陪他。陈太太说,他白天睡觉,晚上精神,把家里人都搞得疲惫不堪。
医院对他很照顾,没有因为良宇的变故而冷对老人。整个ICU病房就给了他一人住,另一张床破例给陪护人员睡。因为医院的护工根本管不了他,李谋真医生的原单位第十人民医院还专门派服伺了钱伟长6年的护工来照顾他,院长也几乎天天来探望。可是每到深夜,他总是要找理由叫二儿子来,因为小儿子未经审判关了6年,好容易保外就医,结果出来没几天就脑溢血走了,大儿子还在狱中。所谓他在杭州疗养的消息纯属善意的谣传。
这么多事,这么多年,换上我也会受不了,看得出他有厌世的心情,就摸着他的手说:18大已经开了,良宇的事会有不一样的结果的,你要坚持。他点点头,眼泪就下来了。
冬至那天,他的病情突然加重,呼吸困难,大家都担心他会熬不过去,我一直陪到深夜。他居然挺过来了。过了元旦,因为我住院已满半个月,所有的检查和治疗都已经结束,医院赶我出院。我看老先生病情也相对稳定一些,就出院了。临走时去看老先生,他正在吃我太太做的炒酱,说很好吃,还告诉我里面放了“大开洋”(就是虾干),说着还从嘴里挑出一粒开洋比划。
没想到这竟成我与先生的最后一面。回去没几天,就接到李医生的电话:“陈工昨天走了,你不要难过,周日追悼会”。电话还没挂,我已泪流满面。老婆坐在对面轻轻嘟囔了一句:陈工走了吧。
周日,因为之前静安统战部约好要来我这里考察,要听我讲课,人很多,我和太太都无法脱身,父亲和女儿就代表我去向老先生告了别。

其实最早认识陈家的还是我父亲。我女儿也是受尽陈家恩惠。

老先生1948年从南京中央医院考取美国救济总属资助的芝加哥大学留学名额,去美国学X光。1952年学成后毅然回国。是全国22个X光专家之一。后来还是一国外著名船级社的中国代表,船下水还需要他签字。上世纪50年代,医院最贵重的设备就是X光机,全上海也没几台。他开了一家X光修理店,收入不菲,住在南京西路一家公寓里,就是大光明电影院的楼上,当时门口还有红头阿三看门。

我父亲那时在铁路卫生学校(现在的同济大学医学院前身),为了开办理疗专业,父亲找到陈家想请陈太太任教(李医生就是学这个的)。就这么认识了老先生。虽然父亲是很土的老八路,先生是留洋学生,但是二人很谈得来。先生告诉我父亲,美国工人可不像中国说得那样穷,他们有冰箱有汽车有房子。这让父亲非常惊呀:因为上级一直说美国还有三分之二受苦受难的人等着我们去解放呢。
后来陈太太被父亲说服去了铁路卫校教书,家也搬去了共和新路上的卫校宿舍,成为我们的邻居。母亲告诉我,有一年夏天夜里,我感冒发烧,可是陈家鼓乐齐鸣,母亲敲开他家的门想让他们轻一些。可是老陈开门后的第一句话是:老宋,你也觉得好听啊,来来来,一起欣赏。我妈哭笑不得。看见陈家老少一人一件乐器那么投入,实在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先生就是这么个直率性格,一直到老都没变。因为他们夫妻都是大知识分子,而我父母都是山东的农民。二家差距很大。
我姐姐出生那年,母亲没奶,请了个奶妈,刚要喂奶,就被陈太太阻止,坚持要奶妈先去检查身体。没想到一查,竟然有梅毒。后来才知道奶妈的老公是个“白相人”,奶妈自己也不知道她被丈夫传染上梅毒。
我从小就被老爸教育要学陈家的孩子,但是我们姐弟都不以为然,因为看见他老爸提者棍子站在良宇兄弟身边监督他们弹钢琴,我们都害怕。老爸85年就离休了。记得90年代有一天,他看病回家后对我说,你看老陈家的孩子就是比你们有礼貌,我在后面排队,良宇在前面,非要和我换位置。我看样子他现在也是个技术干部了,鼓励了他一番。我听了以后哈哈大笑,告诉老爸,人家现在正是管你的市老干部局长。老爸还不相信,当晚的电视刚好播出陈局长慰问老干部的新闻,这才没话说了。

陈家在共和新路住的时间不长,嫌冷清,把房子还给了学校,在南京路石门路的凯司令食品公司楼上买了房子。那是哥特式的花岗岩高层建筑,有100多年的历史,解放前就有电梯。他们家3房一厅估计有130多平方米。没想到这套房子竟成了良宇的罪过。
上世纪90年代末,老先生的大儿子成为市领导,因为邻居都认识,回家探亲总会遇到邻居敲门求见。于是希望他们搬家到顺昌路10号的“经伟公寓”。老人家死活不肯,因为邻居不熟,而且新房子面积小,是二房一厅。好不容易搬过去以后,经伟公寓南边7米远又盖起了高楼,正好挡住了他家的阳光。令老人十分不满。更没想到的是,2006年陈良宇因为“社保基金”案入狱后,韩正代理书记,迅速追回全部社保基金不算,还赚了2个亿,导致陈良宇的罪名无法成立。为了能够确保他下狱,最后的判决竟然说陈用他父亲南京路的大房子换的顺昌路的小房子是受贿。实际情况是老房子的价值远远高于新房子。
2007年,金山区举报我与陈家有牵连,被“中央工作组”(不是中纪委)招去东湖宾馆“审问”。当时找我谈话的有一叫“辛云”的市纪委的老太太,为房子的事我们争了起来:她说陈为老爸贪了房子。我说那是换的。她说老房子是使用权不值钱,新房子是产权。其实陈家的房子是永久使用权,比产权更值钱是谁都知道的事。而且使用权换产权或者产权换使用权的事也比比皆是,只要等价交换就没任何问题。怎么可以拿解放初买房子的价格和现在的价格比?把这个差价叫贪污,天理不容啊!事实上,陈家的老房子是文物,比新房子值钱得多。老人本来就不想搬进这套小房子,现在又因为他搬进去而判了儿子18年,怎么接受得了这样的事实。
尽管其它的事我不了解,起码陈家是不贪房子的。不仅老陈的房子没得便宜,就是陈良宇自己,在他出事之前,家里都没一套商品房。相反,良宇被定为贪污房子的贪官后,国家反而分配一套房子给他。是因为习近平到任后要他们家从康平路市委大院搬出来,可是当初陈家搬进市委大院的时候,把自己的原住房上缴了。最后不得不另外拨款几百万给良宇家买了新房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贪污房子的贪官?

很多人以为,老人沾了儿子的很多好处,其实真是大冤枉。除了受儿子牵连,几乎没得到过什么好处。儿子从来不给老人钱,老人生活也非常节俭。夏天连空调都不舍得开。96年我从美国回来后,教会老人用互联网。那时侯网络很开放,没有什么禁忌,老人能够通过上网看美国报纸,记得他最爱看的是“芝加哥太阳报”。因为晚上10点网费减半,而且晚上网速快,那时要用拨号上网,猫的速度才14K,老人就天天晚上10点上网,直到早上6点才睡觉。因为他的房间很小,就睡在地上,十几年如一日。我后来很后悔,他的身体是不是就是这样搞坏的。

那时电脑是386,很容易坏,我要去修。他一定要我提前通知。记得有一次是大热天,我去前忘记打电话给他了,直接敲了门,发现家里非常热,就问是停电了吗,怎么不开空调?陈太太乘机告老陈的状:陈工为了省电白天不让开空调,要你提前来电话就是为了给你开空调。

有一次我请老先生去宾馆吃大餐(老人喜欢西餐),我知道老人喜欢喝白酒,刚要点,就被他坚决拒绝了。服务员离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矿泉水瓶,倒进杯子。还很诡异地对我说,这是白酒,给你省点钱,宾馆的酒很贵的。

老人喜欢麻将,我每年会请他们夫妇打一二次麻将。因为我不会,要找人陪。我对陪的人说,你们打,输了算我的,赢了归你们。可总是这次打完,下次人家就不肯陪了。原来老人打得太小,通宵也赢不了100块。后来只能请老人自己找搭子了。

2007年良宇出事后,每年老人生日和圣诞我都会把老人接到我们乡下来过。一次在农民富阿姨家开的饭店吃饭,她一听说是良宇的父母,坚决不肯收钱不算,还唠唠叨叨了许多敬佩良宇的话。说到“我们廊下人不允许别人说良宇书记的坏话”时,老人忍不住哭了。

记得06年之前的一次春节,良宇还是市委书记,我去先生家拜年,正好一朋友来电话说,嘉定法院副院长的侄子开着法院的车撞了陈良宇的侄子,正在住院,还说刘云耕都亲自去探望过,要他们高额赔偿。副院长害怕得不得了。问能不能给打个招呼。我和老先生一说,他就生气了。哪个侄子这么嚣张!当场要我转告,如果真是良宇的侄子,撞了就是白撞,但多数是冒充的。果然,市委办公厅第二天就派专人去核查,发现是假的。我这才知道,良宇主政时期,上海市委专门有一办公室负责核查打着领导旗号在外吆二喝三的。只要有人举报,立即核查。

06年,老先生的太太在过马路时被一自行车撞倒,骨折住院。可是肇事自行车逃逸。公安很快查出是上海大学一外地学生。我正好去瑞金医院探视,听见交警总队长对李医生(陈太太)说要拘留他。陈工和李医生坚决反对,最后事情不了了之。

90年,我的孩子上小学,最初考上了“世界外国语小学”,可是说我们是第126名,要交5万赞助费(120名内不用交),又因为当时没有住读,就没去,交了2万去了一叫“燎原实验小学”的学校。可是哪想到,学校招生没满,改成了打工子弟学校。班级全是只交600元的没本地户口的孩子。女儿没几天就学会说脏话了。没办法,我去找陈工,希望能够帮助转学去“世界外国语小学”。可是人家不认帐了,陈工找了良宇的秘书秦裕。秦裕说除非良宇知道,否则他不能出面。尽管陈工很不愿意求儿子办事,为了我还是给良宇打了电话。第二天秦裕就和市基础教育局长和区教育局长一起去了学校,可是人家还是不认帐,校长亲自带他们去看能不能插班,结果确实满了。秦裕对我说,能不能去公办的小学,“逸夫小学”也不错的。带女儿去逸夫小学那一天,校长亲自面试,拿出当时入学考试的卷子,女儿很快就做完了,校长很惊讶说,不弱智嘛。我问这话什么意思?校长说我们还以为是所有学校都不收的弱智,才惊动那么高层的人。小学毕业上初中,吸取教训,提前找了陈工,硬是把“华育中学”原先留给徐汇区政府的5个名额抢走一个。
陈工生于湖州,太太是绍兴人。一次绍兴市委书记来陈家,托老陈请良宇书记接见一下绍兴来上海招商的代表团。老夫妻回绝了,因为他们托了陈家在绍兴的亲戚,老先生担心办了之后绍兴会特别照顾那位亲戚。后来绍兴下面有个县级市叫诸矶,县委书记来上海招商,我找老陈带信给良宇,问能不能找个副市长给接见一下。没想到第二天竟是良宇亲自接见县级领导,令县领导在绍兴市领导面前很和面子。
后来我总结出一条规律,只要与经济没有牵连,他们都会尽力帮助朋友。

还有一年,当时的铁道部长刘志军来陈家,说是慰问陈太太(她从铁路医院退休),看见我就一定要我陪二老去新疆考察。说给我们挂个公务车,让老人休息好。陈工一口回绝。

老先生最委屈的是,享受到儿子的不多,受牵连的不少。最后儿子入狱,罪状竟是他自己的房子。换上谁都会受不了。

今日冬至,谨以此文祭祀最疼我,最爱我的长辈陈更华老先生。我深信,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洗清你冤屈的那一天终会到来。今天,令计划终于被抓,陈案的总策划就是他;总管是薄熙来,他就是搞倒了陈以后升任政治局委员。苍天有眼,真相已经不远了。陈老,你可以安息了。
  2014年12月22日
*张炎夏原是上海大学教授,2004年开始弃文从农,自筹资金成立上海金廊现代农业发展有限公司